题记：Notion CEO Ivan Zhao 最近发表了一篇长文《蒸汽、钢铁与无限心智》，通过类比钢铁和蒸汽机的历史，探讨了 AI 如何重塑知识工作——从提升个人效率，到改变组织形态，乃至重构整个经济结构。文章视野开阔，类比精准，值得一读。原文链接：Steam, Steel, and Infinite Minds https://x.com/ivanhzhao/status/2003192654545539400。以下为全文翻译。
每个时代都有它的“奇迹材料”。钢铁锻造了镀金时代，半导体开启了数字时代，现在轮到无限心智的 AI 了。历史一再证明：谁掌握了那个时代的核心材料，谁就定义了那个时代。
19 世纪 50 年代，安德鲁·卡内基还是个在匹兹堡泥泞街道上奔跑的电报童。那时候，六成美国人还在务农。但仅仅两代人之后，卡内基和他的同辈们就锻造出了现代世界的雏形。马车被铁路取代，烛光变成了电灯，生铁炼成了钢铁。
再往后，工作重心从工厂转移到了办公室。今天，我在旧金山经营一家软件公司，为数百万知识工作者打造工具。在硅谷，人人都在谈论 AGI，但全球二十亿白领中的大多数还没真正感受到它的影响。知识工作很快会变成什么样？当组织架构中开始加入永不休眠的心智时，会发生什么？
这些问题很难回答，因为未来总是披着过去的外衣出现。早期的电话通话像电报一样简短，早期的电影看起来就像把舞台剧拍下来。麦克卢汉管这叫“通过后视镜驶向未来”。
你看，今天的 AI 聊天机器人长得就像 Google 搜索框，我们正处于每次技术变革都会经历的那个尴尬过渡期。
接下来会怎样，我也没有全部答案。但我喜欢借助几个历史类比，来思考 AI 如何在不同尺度上发挥作用——从个人、到组织、再到整个经济体。
个人：从自行车到汽车
最先感受到变化的，是程序员这个群体。
我的联合创始人 Simon 曾是我们常说的 10 倍工程师，但他现在很少亲自写代码了。走过他的工位，你会看到他同时指挥三四个 AI 编程 Agent。这些 Agent 不只是打字更快，它们还会思考。几个 Agent 加起来，他变成了 30-40 倍的工程师。他会在午饭前或睡觉前把任务排好队，让它们在他不在的时候继续干活。某种意义上，他已经成了“无限心智”的管理者。
这让我想起乔布斯的一个比喻。20 世纪 80 年代，他把个人电脑称为“心灵的自行车”。十年后，我们铺设了名为互联网的信息高速公路。但时至今日，大多数知识工作仍然靠人力驱动。我们一直在高速公路上蹬自行车。
有了 AI Agent，像 Simon 这样的人已经从骑自行车升级到了开汽车。
那其他类型的知识工作者呢？什么时候能开上车？我觉得有两个问题必须先解决。
**首先是上下文太分散。**编程的工具和信息通常集中在一个地方：IDE、代码仓库、终端。但一般的知识工作分散在几十个工具里。要让一个 AI Agent 要起草一份产品简报，它得从 Slack 聊天记录、战略文档、上季度的数据看板，还有只存在某人脑子里的经验里提取信息。今天，人类就是那个粘合剂，靠复制粘贴和切换浏览器标签把这一切拼起来。只要上下文没有被整合，Agent 就只能困在狭窄的场景里。
**其次是结果难以验证。**代码有个很好的属性：你可以用测试和报错来验证它对不对。模型开发者利用这一点来训练 AI，让它的编程能力越来越强（比如强化学习）。但你怎么验证一个项目管理得好不好，一份战略备忘录写得怎么样？我们还没找到让模型在这类工作上持续进步的方法。所以目前人类还得盯着，来监督、引导，告诉它什么是好的。
但人盯着也有个度。今年编程 Agent 的进展让我们意识到，让人事事把关并不总是好事。这就像让人亲自检查流水线上的每一颗螺栓，或者走在汽车前面为它开路（1865 年英国还真有这么一条《红旗法案》）。我们希望人类站在一个更有杠杆的位置来监督全局，而不是被困在每一个细节里。一旦上下文被整合、工作变得可验证，数十亿工作者就会从蹬自行车升级到开汽车，再从开汽车升级到自动驾驶。
组织：钢铁与蒸汽
说完个人，再来看组织。
公司这东西，其实是个挺近的发明。而且随着规模扩大，它会退化，最终触及天花板。
几百年前，大多数公司不过是十几个人的作坊。现在我们有了数十万员工的跨国企业。但沟通基础设施（说白了就是靠会议和消息连接起来的人脑）扛不住这么大的负载。我们试图用层级、流程和文档来应对，但本质上我们一直在用人的尺度去解决工业级的问题，就像用木头建摩天大楼。
有两个历史故事，可以帮我们想象新材料如何重塑组织。
第一个是钢铁。在钢铁出现之前，19 世纪的建筑最多盖到六七层。铁虽然坚固，但又脆又重；楼层加多了，建筑就会在自重下坍塌。钢铁改变了一切：它既坚固又有韧性，框架可以更轻，墙壁可以更薄，建筑突然可以拔地几十层。全新的建筑形态成为可能。
AI 就是组织的钢铁。它可以在工作流中保持上下文，在需要时把关键决策推到你面前，同时过滤掉噪音。人与人之间的沟通不再需要当承重墙。每周两小时的对齐会议可以变成五分钟的异步审阅；原本需要三级审批的决策，可能几分钟就能完成。公司可以真正扩张，而不用接受我们习以为常的那种退化。
第二个故事关于蒸汽机。工业革命初期，纺织厂都建在河边，靠水车驱动。蒸汽机出现后，工厂主们一开始只是把水车换成蒸汽机，其他一切照旧。生产力提升并不明显。
真正的突破发生在他们意识到可以彻底摆脱水源的时候。他们把工厂建到离工人、港口和原材料更近的地方，围绕蒸汽机重新设计布局。后来电力普及，工厂主们又进一步把动力分散化，不再依赖中央传动轴，而是给每台机器配上独立电机。生产力由此爆发，第二次工业革命真正起飞。
今天的 AI 应用，还停留在“换掉水车”的阶段。我们把聊天机器人拧到现有工具上，其他一切照旧。我们还没认真想过：如果旧的约束不存在了，如果公司可以靠永不休眠的无限心智来运转，组织应该长什么样？
在 Notion，我们一直在做实验。除了 1000 名员工，我们还有 700 多个 Agent 在处理重复性工作：做会议记录、回答问题、整合散落在各处的组织知识、处理 IT 请求、记录客户反馈、帮新员工了解福利政策、写周报——这样大家就不用再复制粘贴了。而这只是开始。真正的收益空间，只受限于我们的想象力和惯性。
经济：从佛罗伦萨到超级城市
钢铁和蒸汽不只改变了建筑和工厂，它们改变了城市本身。
几百年前，城市还是人的尺度。你可以在四十分钟内走遍佛罗伦萨。生活的节奏，取决于一个人能走多远、声音能传多响。
然后，钢架结构让摩天大楼成为可能，蒸汽机驱动的铁路把市中心和腹地连起来。电梯、地铁、高速公路接踵而至。城市在规模和密度上急剧膨胀，如东京、重庆、达拉斯等等。
这些城市早已不再是放大版的佛罗伦萨，而是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。超级城市让人感到迷失、匿名，也更难掌控，这是规模带来的代价。但它们同样带来了更多机会和更大的自由——更多的人做更多的事，所产生的可能性远远超出一座文艺复兴时期小城的承载范围。
我觉得，知识经济正在经历同样的转变。
今天，知识型工作已占美国近一半的 GDP，但这些工作仍以人为核心：几十人的团队，依靠会议和邮件推进流程，一旦组织规模超过几百人，效率就容易下降。我们用石头和木头建造的，依然是一个个佛罗伦萨。
当 AI Agent 大规模应用后，我们将构建一个类似东京的系统——成千上万个 Agent 与人类相互连接，跨越时区持续运转，无需等待任何人醒来，工作流程高效流畅，并在关键环节精准引入人类决策。
这种体验将截然不同。速度更快，杠杆更高，但初期也会让人感到不适应。周会、季度规划、年度评审等传统节奏可能不再适用，新的节奏将逐渐形成。我们会失去一些熟悉感，但换来的是更大的规模和更快的速度。
超越水车
每一种“奇迹材料”都需要人们不再用后视镜看世界，而是开始想象全新的可能。卡内基看到了钢铁，便看见了城市的天际线；兰开夏的工厂主看到了蒸汽机，便看见了不再依赖河流的工厂。
如今，我们仍处在 AI 的“水车阶段”：只是把聊天机器人嵌入旧有的工作流程，其他一切未变。我们不能只把 AI 当作副驾驶，而应设想：当组织拥有钢铁般的支撑，当琐事都能交给永不休眠的智能，知识工作会变成什么样？
钢铁、蒸汽、无限心智。下一道天际线就在前方，等着我们去创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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